194岁的宇治茶铺,2025年销量最好的五款产品里,没有一款是茶叶。
这听起来像一次背叛,实际上是一次相当漂亮的策划。伊藤久右卫门,1832年从京都南部山间的宇治田原做茶起家,2022年8月期营收28亿日元,2025年做到58亿日元(约合人民币2.47亿元),三年翻了一倍,门店11家,其中2023到2025三年就开了5家。它比同期转型的祇园辻利、中村藤吉起步都晚,却是跑得最凶的那个。如果只看产品清单,你会以为这是一个甜品品牌——抹茶大福、生巧、芝士蛋糕、铜锣烧、曲奇、荞麦面,甚至抹茶咖喱和抹茶酒,线上线下加一起100多种商品,甜品占了四五十种。但从策划角度看,它真正做的事其实只有一件:给茶换容器。一共换了三次,每一次都是一次重新定位。
第一次换容器,是把茶从产地搬进旅游动线。1832年第一代泷藏在宇治田原开始做茶,那个地方被称为"日本绿茶发祥地",江户时代当地农民开发出煎茶制法,才促成了绿茶在日本的普及。此后一百多年,家族默默传了四代,没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,只沉淀下两样家底:一是对产地和白川茶农的长期关系,二是"合组"——靠拼配把不同茶园、不同批次的茶叶维持成全年稳定的风味。到1952年,第五代伊藤久三从宇治田原搬到宇治市,在平等院表参道开店立社。这一步看着只是搬了个地方,实则是渠道层面的重新定位:茶从"产地的物产"变成了"游客的伴手礼"。今天它的11家店全部沿京都旅游动线排开,逻辑一脉相承——2018年时任专务的广濑穣治说,外国游客的客单价是日本人的3倍以上,公司因此把大数据分析专门用来做入境游客营销,还开了小红书官方账号瞄准中国游客,一年多涨了3万粉丝;2025年京都外国游客达到1268万人,比疫情前多了43%。策划的第一课在这里:位置本身就是定位,你把店开在谁必经的路上,就决定了你把东西卖给了谁。
真正逼出后面两次换容器的,是一场持续了半个世纪的衰退。1972年是日本家庭绿茶购买量的峰值,之后一路下滑,到1982年比峰值降了25%;20多岁的年轻人早餐喝绿茶的比例只剩33%,而50多岁的人是70%——早餐从米饭配煎茶变成了面包配咖啡,家里的急须塞进了柜子最深处。2007年,日本家庭在瓶装茶上的花费第一次超过散叶茶,之后差距越拉越大。面对同一个困局,同行的反应各不相同:伊藤园1985年推出世界第一款罐装绿茶,靠"喂~茶"成了饮料巨头;祇园辻利1978年就开始做抹茶芭菲,还请舞妓来吃;中村藤吉1998年推抹茶软冰淇淋,2001年把制茶工厂改成茶房。三家里创业最早(1832年)的伊藤久右卫门,行动却最迟缓,1996年本店搬了家、加了茶房,说明已经感觉到变化,却又磨蹭了四年才真正动手。结果是——它一出手就把赌注押在了两个方向上,而且押得比谁都重。
第二次换容器,是把茶叶搬进甜品。2000年前后,团队定下一个判断:"与其只卖茶,不如成为抹茶甜品专门店。"这句话是整篇策划的总纲。茶在被放弃,但"茶味"没有——茶叶作为一种冲饮行为正在退出家庭,而抹茶作为一种风味正在被全球接受。把茶从"需要你花时间泡"的场景,迁移到"你随时想吃一口"的场景,衰退的品类就接上了增长的赛道。代价随之而来:消费者心智里,伊藤久右卫门从此是"茶甜品品牌",不是茶叶品牌,尽管它家看板和暖帘上至今显著写着"宇治茶"四个字。你重新定义了自己,就别指望还被当成原来那个——这是品类重定义必须预付的代价,也是它后来所有增长的许可证。
第三次换容器,是把门店搬上网络,用无限货架换掉有限货架。同一个2000年,在"人们不会在网上买东西"的年代,它决定把宇治的抹茶甜品卖向全国。早期周围常有人说"食品在网上卖不动",电商团队的做法很朴素:重新拍商品、做礼盒、从顾客评价里改味道和包装。2003年前后月销达到约1000万日元;到2015年前后,自营网站已占全公司销售约三分之一,是公司最大的单一销售渠道,而那时公司在宇治和京都站前总共才3家店;乐天的年度最佳店铺奖拿了9次。实体店再大也只能摆几十款,网店没有上限——货架宽度直接决定了一家店敢做多少创新,这也是它能铺出100多种商品、还能一年到头不断上季节限定与联名限定的物理前提。货架铺开后还意外踩中一个刚需:送礼。据日本网络经济新闻报道,它电商订单的七成来自情人节、母亲节、白色情人节这类节日礼品。甜蜜的烦恼也随之而来——节日当天的出货量可以是平时的一百倍,公司每年都要为高峰期疲于应付。
私域是这条线上最见功夫的一环,也最能说明它的策划思路。公司的电商部门叫"WEB营业部",不叫"电商部"——日语里"营业"是面对面跑客户的意思,这个名字时刻提醒员工:线上也是在接客。怎么接?网站和门店放二维码,扫码加LINE好友送300日元券;消费者用券下单那一刻,LINE账号就跟电商会员ID绑上了。运营一年半,好友攒到5万人。公司因此知道你买过什么、生日几月、积分什么时候到期:去年情人节买过生巧,今年1月底就推新款;积分快过期,提醒的同时附一个推荐。不是群发,是一个人一个人地盯。结果是LINE渠道客户占比从14%涨到30%,LINE把人导到网站的效率是邮件的12倍,单条消息最高带来超过50万日元的销售,2016年LINE@渠道一年带来1980万日元。私域的关键动作从来不是发券,而是把ID打通——券只是让两个身份合并的诱饵,合并之后,你才第一次真正认识屏幕对面那个人。当然,这一切背后是时间:2000年网店、2012年社交媒体、2015年LINE、2017年CRM和直播,2014年它的Facebook主页在日本企业主页年度平均互动率排行中位列第三。WEB营业部部长足立容子说"我们想做到跟店里一样的接客",也说"没有公开的失败案例,堆成山了"。果然没有随随便便的成功。
产品层面最能体现策划水平的,是抹茶芭菲冰棒——它把"只能在店里吃"变成了"可以带走"。茶房的芭菲只能在京都吃到,排队两小时,吃完带不走。官网写道,关于"希望在茶房之外也能吃到茶房的抹茶芭菲"的声音,他们收到了太多:远方来不了的、观光行程排太满放弃了的、想再吃一次但去不了的。于是他们把所有芭菲做成了对应的冰棒。技术上远没有听起来那么顺:冰棒比茶房的玻璃杯小得多,要用这么小的体积还原芭菲的味道,团队最初用的是最好的一番摘抹茶,结果抹茶进了牛奶和配料之后风味反而变弱;加量呢,冰淇淋口感变粉、不滑了。最后的解法是反常识的——加入适量夏季采摘的二番茶,苦味一出来,抹茶的存在感才终于穿透了那些甜腻的配料。五种口味,每一根手工装配,这个系列累计卖出超过100万支,乐天评分4.73、1338条评价。乐天上有一条评价特别动人:宫崎县一位50多岁的女士母亲节给独居的妈妈寄了一盒,妈妈太舍不得吃,说"像豪华的羽子板一样漂亮",要等女儿回来一起吃,女儿于是临时改了计划专程跑回老家。最好的产品策划往往不是发明一个新需求,而是把被场景困住的旧需求释放出来——"听劝",是成本最低也最容易被忽略的爆品方法论。当然它也有差评:配料容易掉,有人索性放盘子上吃;有人说偏甜、价格高,大概只买这一次;还有人说造型太好看反而不敢咬,拍完照冰都化了。
真正让这些产品成立的,是一整套关于命名与包装的策划。宇治抹茶猫舌饼叫"叶衣"——日本传说中"羽衣"是天女的羽毛衣裳,它把"羽"换成同音的"叶",意思变成"茶叶的衣裳",饼干本身也薄得像一片叶子;"宇治小径"的包装灵感来自宇治散步小路上石板映着的树影,5个装1285日元、单个约合11元人民币,好分、轻、不怕碎,塞进登机箱毫无压力;"抹茶綴り"把三种抹茶编成一册,包装做成书本翻开的形状,三片巧克力压着同心回转纹路,像从空中俯瞰宇治的茶田,从薄茶到上薄茶再到浓茶,颜色由浅入深;新年限定的"京菓子御节"则是九颗练切用五种宇治茶做馅——抹茶、玉露、煎茶、焙茶、玄米茶,九颗九个造型九种祝福,其中生肖和日本新年歌会主题那两颗每年都换,所以买过的人第二年还会想再买。老铺最富饶的矿是风土与节气,而产品名就是把风土翻译成可购买的最小单位——你卖的不是一块饼干,是一片被命名的宇治。
在这层诗意之下,还压着一层不常被看见的专业。如果不是真的懂不同品种、不同采摘季、不同等级的茶在甜品里会怎么表现,就不会有二番茶救冰棒的反常识解法,也不会有主厨吉本多可人那款浓茶级抹茶芝士蛋糕:浓茶鲜味太强反而把苦味盖住,味道糊成一团,他的灵感来自玉露的泡法——高级玉露要用低温水才能逼出鲜味——于是上层做成免烤芝士蛋糕保住抹茶的鲜,下层做成烘焙芝士蛋糕撑住厚度,抹茶用量直接翻倍,最后表面喷一层薄巧克力把茶香封住;蛋糕表面一道道绿色起伏,是"八十八夜新芽生机勃勃的茶园"。他的抹茶生巧挞更极端,生奶油加到不能再加、抹茶加到苦味刚好好吃的临界点,软到连成型都困难,所以才用挞壳兜住,上层抹茶含量5%、下层4%,一口里的抹茶味是有先后的。专业的价值不在于被宣传,而在于让创新可持续——一家店能一直出新品并且新品一直成立,靠的从来不是灵感,是know-how。
最后,这场转型需要一个能把两套语言互译的人。2022年,社长的位置第一次交给了外人。广濑穣治最早在京都做和服,"为每一位客人挑选适合他的颜色和花纹,量体,再做出一件量身定制的和服";后来网络销售兴起,他跑去参与创办女装电商公司,从零做到经营企划室室长、筹备上市;快三十岁时,他说自己越来越想把"在和服行业了解到的日本制造之美,用在创业公司积累的经验传播出去",于是在2010年以一个没有任何行业经验的员工身份加入伊藤久右卫门,先后管过人事、海外业务、多店铺扩张,干了十二年才坐到这个位置。正是他任职期间,公司迎来了最激进的扩张:三年开5家店,把大数据引入公司专做入境营销。传统老铺的现代化,本质上是一次翻译——需要有人既懂那个在榻榻米上完成服务的世界,又懂点击率、转化率和货架效率。
当然,狂奔是有代价的。祇园辻利76年只开了6家店,一直不扩,理由是品质控不住就不开——它可能是对的,但作为消费者想吃吃不到,小红书上大量人在喊"什么时候开到我这里"。伊藤久右卫门选择了另一条路,也就接受了另一种风险:最大的吐槽是"甜",有人干脆说"太甜了";品牌心智被彻底改写为甜品,2025年销量前五全是甜品、没有一款茶叶;电商七成订单压在节日送礼上,抗周期的底盘其实不厚;快速开店与品质控制之间的张力,最终会反映在评价区的两极分化里——关于"绿色漫步"点赞最高的一条帖子标题只有三个字"买少了",底下有人跟"捶胸懊悔中",也有人抗议"太甜了"。增长从来不是免费的,你每拿到一样东西,都在暗中标好了要放弃的那一样。
回过头看,伊藤久右卫门给茶换了三次容器:从产地换到旅游动线,从饮品换到甜品,从门店换到网络。茶还是那片宇治的茶,变的是装它的东西。它家看板和暖帘上至今显著写着"宇治茶"四个字,但让这四个字活到今天、并且还会继续活下去的,很可能是一根卖掉100万支、让一位独居老人舍不得下口的芭菲冰棒。策划大概就是这门手艺:不执着于把产品做得更好,而执着于给它找到一个仍然被需要的容器。